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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林白作品中细节描写的“个人化”魅力

发布日期: 2013-02-20   浏览量: 950 字号:[ ]

来源:语文工作室 作者:彭爱华

摘要:中学语文课本中文学作品皆以细节描写取胜。本文对著名“个人化写作”代表人物林白的作品作细节方面专门探索,从镜像层面、自娱和消解男性中心意识等方面的描写表现出来的女性内心世界的独特魅力,从而展现林白将女性个人话语推上了顶峰,使中国女性文学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关键词:细节描写    镜像    个人化写作   女性


细节描写是文学创作中的一种描写手法,是对人物的外貌、行为、心理、语言或周围事物某一细微特征所进行的具体而细致的描绘。它是作者选取有典型意义的细小的事物或动作,着意加以描写,是作者用以刻画人物、叙述事件、描写环境的重要手段,是构成完整艺术形象的细胞。细节描写具有吸引力、说服力、感染力等力量,老子在《道德经》中说:“为大于其细”,正好可以说明细节的作用,也正是作品中成功的细节描写,最能体现作家的功力。


现代女作家林白最善于用精湛的细节描写对女性内心世界作淋漓尽致的书写,作品中细节描写的独特魅力又主要用“个人化”写作话语方式呈现出来。“个人化话语是个人的自我表白和自我倾诉,即作者只是对自我的感受和体验给予叙说,并不打算把它作为普通的意识形态或终极性的真理确立下来,相反在叙说中不断充满自我分析和自我解构;是个人的自我幽闭和自我放逐,即作者甘愿置身于主流话语、启蒙话语、大众话语之外,甘愿处于孤独和边缘状态。”①林白用她诗一般的个人话语构筑了一个寓言式的女性世界。这个世界由一些碎片似的细节构成:


一、镜像意境


镜子是林白作品中不断出现的细节,她的女主人公总是喜欢照镜子,在镜子中观照自己、审视自己、欣赏自己甚至爱恋自己。比如,在《同心爱者不能分手》中写道:“这个女人经常把门窗关上,然后站在镜子前,把衣服一件件脱去。她的身体一起一伏,柔软的内衣在椅子上充满动感,就像有看不见的生命藏在其中。她在镜子里看自己,既充满自恋的爱意,又怀有隐隐的自虐之心。”②又如女主人问男教师是否爱她时,她总是对着镜子说话:“女人走到镜子跟前,对着镜子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你爱我吗?”“男教师不知所措……女人仍然对着镜子轻声说:你爱不爱我?”“女人对着镜子不作声,但是她不笑了。”“女人从镜子跟前回到躺椅上,她说:真的吗?”“屋里一片昏暗。穿衣镜在墙角的深处发出淡蓝的微光。”等等。林白用镜子这一细节的反复出现和延伸来作为镜象世界的最初载体,让女人将镜中的人做为参照物,审视自己,有很深的自我肯定的自恋倾向,她们甚至迷恋女友——那是她们的投影或映象。如在《瓶中之水》中意萍第一次看到二帕:“隔着宽大的茶色玻璃门我一览无余地看到了她,她脸上的线条、高突的颧骨、丰厚的嘴唇以及她单眼皮的大眼睛真实地出现在我眼前,我来不及做出其他的判断,二帕这个名字就从我身体的深处一路上升,发出它悦耳的声音,像风铃一样摇晃着,触碰着我的皮肤和头发,并且立刻布满了周围的空气。”“二帕对我的意义我至今仍不十分明了,我坐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隔着茶色玻璃看到的也许正是自己,只有我才会对二帕如此珍惜,如此充满激情。”④女人对女人高度欣赏、贴近,分析对方也就是分析自己,在对方身上发现自我,从而达到实现自我,林白镜像意境的最高状态是女主人公们最终合二为一达到同性恋状态。在《回廊之椅》中有一个朱凉太太让使女为她洗澡的场景:“朱凉洗澡总是要花费比别的太太多两倍的时间,她让七叶在她全身所有的地方拍打一遍,她那美丽的裸体在太阳落山光线变化最丰富的时刻呈现在七叶的面前,落日的暗红颜色停留在她湿淋淋而闪亮的裸体上,像上了一层绝妙的油彩,四周暗淡无色,只有她的肩膀和乳房浮在蒸汽中,令人想到这暗红的落日余晖经过漫长的夏日就是为了等待这一时刻,它顺应了某种魔力,将它最最丰富最最微妙的光统统洒落在她的身上。她身上的水滴由暗红变成淡红,变成灰红、浅灰、深灰,七叶的双手不停地拍打她的全身,在她的肩头不停地浇些热水,她舒服地吟叫,声音极轻,像某种虫子。”⑤这段文字用光和颜色的微妙变化这种生动的细节描写,将成熟的裸体女人、落日和未成年使女,三者之间构成一幅意味深长的关系图。这幅主仆沐浴图是孤独与美的极致。落日照在裸女的身上,似乎显示了阳性威力对女性的最后笼罩,可惜是夕阳西下,它在裸女身上的光泽一寸寸地退去,越来越暗淡,而两个女性愈是逼近黑暗也就愈是欢快,因为黑暗才是她们的真正家园,她们在黑暗中用自己的方式寻求肌肤相亲之悦,实现女性之间性和生命的自娱。用林白自己的话说:“用女性的目光对着另一个优秀而完美的女性,去尽了男性的欲望,从而散发出来自女性的真正的美。”林白就是通过女性对女性审美的眼光来完成她的镜像意境。她的作品中总是一大段一大段描写女人美丽极致的片断,如《回廊之椅》中:“她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洁白,透明。在酷热的夏天,朱凉在竹榻上常常侧身而卧,她丰满的线条在浅色的纱衣中三分隐秘七分裸露,她乳房和腰肢的完美使男人和女人同样感到触目惊心,在幽暗的房间中既像真实的人体又像某幅人体画或者某个虚幻的景象。”⑥她的小说总是用诗一般的语言,用一个个唯美的细节来浓墨重彩地描写她的女主人公,她的女性意识并不在于表现了人类某些隐秘的感情方式和变态的性爱形态,这些因素在男性作家笔下同样是可以表现的,林白在表现“去尽了男性欲望”的女性美方面显示出来一种思索的意义,通过镜像表示一种象征或一个寓言,她的女主人公是如此美丽多情,然而在男性一头的绝望使其美丽变成无对象的展示,情色只能成为一种真正的自娱——这才是她要表达的意旨吧。


二、自娱细节


林白《一个人的战争》是曾引起广泛争议的代表作之一,这部长篇小说的个人化话语用细节表现得惊世骇俗。她大胆书写女性内心的迷狂,文字跳跃性大,即支离破碎又深刻有力,竭力刻画女人的体验与精神呼唤,完全不为主流文艺思潮左右,置身于世俗之外,直面女性自淫,小说中最令人迷惑的一段,在《同心爱者不能分手》中也出现过:“冰凉的绸缎触摸着她灼热的皮肤,就像一个不可名状的硕大器官在她的全身往返。她觉得自己在水里游动,她的手在波浪形的身体上起伏,她体内深处的泉水源源不断地奔流,透明的液体渗透了她,她拼命挣扎,嘴唇半开着,发出致命的呻吟声。她的手寻找着,犹豫着固执地推进,终于到达那湿漉漉蓬乱的地方,她的中指触着了这杂乱中心的潮湿柔软的进口,她触电般地惊叫了一声,她自己把自己吞没了。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水,她的手变成了鱼。”绸缎、皮肤、身体、手、水等物象与触摸、往返、游动、奔流、渗透、挣扎、发出、惊叫、吞没等一系列动作构成的极其形象生动的细节描写,饱含了女性对自身身体美的发现、情欲的开掘和自我意识的觉醒。这是女主人公多米在遭到男性一而再、再而三的损害和拒绝以后,她封闭了自己,在性的自娱中完成了女性的自我实现。       女作家中描写性场面比较成功的几乎都是用华美的象征语言来暗示,比如王安忆的“三恋”和《岗上的世纪》,张抗抗的《情爱画廊》、铁凝的《大浴女》等,而林白却直接描写了性的器官、性的行为和性的状态等等细节,以致招来很多批评和误解。在她的《玫瑰过道》、《致命的飞翔》等作品中,女性自我情感意识也用一些细节描写率真地表现了出来,林白用她独特的个人话语对女性人格独立的艰难历程,进行了冒险性的探索,她真正做到了用女性的眼光去观察和认识生活,最大限度地向社会传达着女性的心声、意愿和希望,用一种追随私人下意识流动而展开的琐碎式叙述方式,描绘一幅真实的女性世界的图景,她的女性话语所表现的女性隐秘欲望,让女性读者更真实地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女性同伴,也让男性能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去认识女性、省视女性、尊重女性和理解女性。


三、消解男性中心意识的细节


林白的个人化写作,无论是自淫还是恋爱都是建立在消解男性的基础之上的。林白作品无一例外地书写对男性世界的失望、绝望然后消解甚至颠覆。比如她的中篇代表作《回廊之椅》,以一幢老房子为界划出了男女两个世界,男性世界章孟达和章希达两兄弟,他们热衷于政治,革命,充满血醒、残杀,兄弟告密,全部遭处决;朱凉和七叶为代表的女性世界,却柔情脉脉地沉在她们的温柔乡里,外面世界即男权世界进入不了她们。文中有这样的细节:“当年章孟达到三姨太太朱凉房中过夜,天亮之后他从房里踱出,脸上总是布满疲倦和困惑的神色,朱凉亦是如此。”章孟达想进入朱凉的世界,只能得到“疲倦”和“困惑”,女人面对男人也同样如此。男性革命世界的血醒无情与女性的真诚温情形成了一种反讽式的对比。男性在小说中好像风干的树叶,看不到一点生命的情感,似乎只是一个陪衬,一种过渡。《同心爱者不能分手》中的天秤每抛弃一个女人就用烟头在手上烫一个疤伤作为自责的借口打发掉一个又一个倾心爱他的女人,而男教师的情商竟比不上一只叫吉的母狗对美丽女主人的心领神会,女人就只好寄情于狗了。《致命的飞翔》中女人忍无可忍最后向秃头男人举起了复仇的刀:“鲜血立即以一种力量喷射出来,它们呼啸着冲向天花板,它们像红色的雨点打在天花板上,又像焰火般落下来,落得满屋都是,那个场面真是无比壮观。”杀人的血醒场面用力量、呼啸、红色的雨点等细节书写得璀灿绚丽,壮观无比,这正是作者消解男性的尖锐方法,她笔下的男人不是自私自利就是委琐鄙俗,根本不懂得尊重女性、欣赏女性,无法与女性心里世界对话,更不用说融为一体,美丽聪慧的女人们只好在镜像中欣赏自己爱悯自已了。


真正的爱情,是灵魂与肉体的完美结合,是情与性的相契。然而,中国数千年的文化积淀,男性中心的性模式使两性活动弥漫着一种男性霸权气息,女人长期处在一种“无声”状态中。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苏青用《结婚十年》、《朦胧月》、《蛾》等作品打破统治了几千年的男性中心的性模式,期望建立一种男女平等、相互理解、相互依赖、相互交流、共同拥有的情爱关系。正是林白将苏青、丁玲等作品中的女性自我意识做了进一步探索,使女性写作显得尤其真诚,消解了男性作家们对女性心理男性化的解读。女人是情感骨肉,爱情是女人的神话,是女性文学永恒的主题。


在历史的长河中,一次次爱情探索幻灭后,一些“先锋”女性终于明白,女性情爱的心灵在尘世中难以找到相应的雄性回应,沉湎于俗欲利益的男人无法进入女性性灵的世界,于是,出现了一大群像棉棉、卫慧、九丹等“身体写作”的女性群体,而林白、陈染等将女性文学的“个人化”写作作了诗性的飞扬。中国研究女性文学的学者刘思谦教授指出中国大陆的女性文学经历了“人——女人——个人”三个层面的发展,即从“五四”一代女作家发出“女人也是人”的呼喊,到“文革”后张辛欣、张洁们表现“做女人难”的主题再到陈染、林白们发出个人立场的话语,走过了一个完整的发展阶段。林白用她经典性的细节描写,将女性个人话语推上了顶峰,使中国女性文学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注释:


①王又平:《新时期文学转型中的小说创作潮流》522页、第 523


②林白:《林白作品自选集》漓江出版社  19993月第一版《一个人的战争》第30


③:《林白作品自选集》漓江出版社  19993《同心爱者不能分手》第2829


④《林白作品自选集》漓江出版社  19993  《瓶中之水》第7778


⑤《林白作品自选集》漓江出版社  19993   《回廊之椅》第59


⑥《林白作品自选集》漓江出版社  19993   《回廊之椅》第55


⑦《林白作品自选集》漓江出版社  19993   《一个人的战争》第30


⑧《林白作品自选集》漓江出版社  19993   《回廊之椅》第60


参考文献:


  1、黑夜的潜流——女性文学新论  于青、王芳著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 2003


  2、 新时期文学转型中的小说创作潮流  王又平著  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1


 3、林白作品自选集   漓江出版社  19993月第一版


 4、云南民族学报:哲社报 200004  83-86  苏青文学思想  叶向东


5、第二性(法)西蒙娜·德·波伏娃  陶铁柱中国书籍出版社1997